发现史

从暗星到类星体

早在十九世纪末的天文照相底片上,类星体就已经留下了自己的光迹,只是在长达七十多年的岁月里,没有人认出它们是什么。从一串来路不明的无线电波,到确认它们是百亿光年外最耀眼的星系核心,天文学家只用了短短三年;而要让整个学界彻底接纳这套图景,却历经了随后数十年的交锋与求证。

天空深处传来的无线电波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二战后兴起的射电天文学为人类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英国剑桥大学等机构用射电望远镜扫描天空,捕捉到了一大批强烈的无线电信号源。

1959 年,剑桥大学出版了著名的《剑桥第三射电源表》(简称 3C),按赤经顺序为这些神秘源头编号。一些射电源很快在光学照片上对应到了近邻的星系或超新星遗迹;但另一些射电源所在的位置上,除了几颗平平无奇的暗星,什么也找不到。后来改写天文学史的两颗明星——3C 48 与 3C 273,当时正静静列在这份名单之中。

第一个显露真身的 3C 48

射电望远镜的分辨率有限,只能圈出一片大致的天区。要在满天繁星里揪出真正的信号源,必须把位置测得极准。

1960 年,美国天文学家托马斯·马修斯与阿兰·桑德奇借助射电干涉定位,终于在 3C 48 的精确坐标上拍到了一颗 16 等的暗淡蓝星。这是人类第一次为这类神秘射电源找到光学对应体。然而,桑德奇紧接着拍下的光谱却让所有人一头雾水:上面横亘着几条宽阔而陌生的发射线,在地球实验室已知的所有元素谱线表里都查无此人。人们一时只能叫它「射电恒星」。

1963 年 2 月:谱线对上的那一刻

突破发生在另一颗更亮的目标——室女座的 3C 273 身上。它的视星等约为 12.9 等,光谱里同样排列着几道谁也认不出的怪异亮线。

1963 年 2 月初的一个下午,加州理工学院的马丁·施密特正在为撰写关于 3C 273 的论文做最后核对。当他把那几条亮线的波长画在纸上、试图用一个简单的原子能级模型去比对时,灵光骤然闪现:前四条亮线的间距比例,竟然与氢元素最基础的巴耳末线系分毫不差!唯一反常的是,所有谱线都整整齐齐地向长波(红光)方向挪动了 15.8%。

施密特当即算出了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一红移是由宇宙膨胀引起的,那么 3C 273 根本不是银河系里的怪星,而是远在二十多亿光年之外的河外天体;它核心一块极小区域释放出的能量,足以碾压整个星系。

消息传开后,杰西·格林斯坦与马修斯立刻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三年的 3C 48 光谱:它的氢线与镁线红移了 36.7%,距离比 3C 273 还要远上一倍。1963 年 3 月 16 日,《自然》杂志同期发表四篇关于 3C 273 的短文,宣告了一个全新天体家族的诞生。

月掩观测帮了多大的忙

关于 3C 273 的发现,流传最广的故事始于 1962 年的澳大利亚:西里尔·哈泽德等人利用帕克斯射电望远镜,趁月球遮掩 3C 273 的机会测出了角秒级的精确坐标,并发现它由核心与喷流两部分组成。

不过,美国射电天文学家肯·凯勒曼在 2014 年发表的历史考证中指出:当年由月掩推算出的射电位置有误,并没有直接用来认出 3C 273 对应的光点;它真正的作用在于:「已经有了精确位置」这件事本身,促使施密特用帕洛玛山的 200 英寸望远镜拍下了那张历史性的光谱。关于月掩在光学证认中究竟起了多大作用,科学史界至今仍有不同评价有争议

黑洞猜想如何成为共识

一颗恒星大小的天体,凭什么发出比整个星系还亮百倍的光?核聚变的效率远远不够。

1964 年,苏联物理学家泽尔多维奇与奥地利裔美国天文学家萨尔皮特各自独立提出:唯有超大质量黑洞的引力吸积,才能提供如此恐怖的能量转化率。在那个年代,「黑洞」本身还只是广义相对论方程里的数学怪兽,绝大多数天文学家对此将信将疑。

1969 年,英国天文学家唐纳德·林登-贝尔发表了一篇极具远见的论文《星系核是坍缩的老类星体》。他指出:既然类星体在百亿年前的早期宇宙随处可见,如今却寥寥无几,那么它们绝不会凭空蒸发——今天几乎每一个大型星系的中心,都应该静静躺着一具「熄了火的类星体遗骸」,也就是沉寂下来的超大质量黑洞。

在此后的二十年里,随着X射线天文学、高分辨率射电干涉以及哈勃空间望远镜的登场,天文学家不仅看清了类星体周围的宿主星系(1982 年首次在 3C 48 周围确认),更在包括我们银河系在内的几乎所有大星系核心找到了潜伏的巨型黑洞。林登-贝尔的预言全面应验,「黑洞吸积」终于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成为天体物理学的标准图景。

引力幻象与红移之争

类星体的探索之路伴随着意外与争鸣。1979 年,天文学家在大熊座发现了第一例引力透镜天体——双类星体 Q0957+561,爱因斯坦预言的光线弯曲第一次在河外深空得到了壮丽的印证。

与此同时,以哈尔顿·阿普为代表的少数天文学家曾长期质疑「红移代表距离」,认为类星体是从近邻星系中抛射出来的近处天体。这场持续数十年的争论,最终在哈勃望远镜的高清图像、宿主星系红移测量以及宇宙时间膨胀观测面前尘埃落定。详见常见疑问与误解与 Markarian 205。

越找越多,越望越远

1963 年,人类只认识两颗类星体。1965 年,天文学家发现其实九成以上的类星体并不发射强烈的无线电波(「射电宁静类星体」),可以通过它们独特的偏蓝紫外颜色直接搜寻。2000 年启动的斯隆数字巡天(SDSS)更将类星体搜寻推入工业化时代,已知数量从几千颗跃升至数十万颗,并在今天突破了一百万大关。

另一条战线,则是向着宇宙大爆炸的起点不断回溯。下表记录了六十余年来「人类已知最远类星体」纪录的接力——光走得越久,我们看到的便是宇宙越年幼时的容颜:

刷新年份 类星体 红移 z 光行时间(回溯时间)
1963 3C 273 0.158 约 20 亿年
1963 3C 48 0.367 约 41 亿年
1965 3C 9 2.018 约 105 亿年
1973 OH 471 3.408 约 119 亿年
1987 Q0051−279 4.43 约 124 亿年
2000 SDSS J1044−0125 5.82 约 128 亿年
2001 J1030+0524 6.308 约 129 亿年
2011 ULAS J1120+0641 7.085 约 130.5 亿年
2017 ULAS J1342+0928 7.541 约 131.0 亿年
2021 J0313−1806 7.642 约 131.2 亿年
2026 EUCL J1729+6410 7.77 约 131.3 亿年

从 1964 年到 1997 年的三十三年间,「人类已知最遥远天体」的桂冠,一直戴在某一颗类星体的头上。

探索大事记

年份 里程碑事件
1887 3C 273 的影像首次留在哈佛大学天文台的照相底片上,被视作普通暗星
1959 《剑桥第三射电源表》(3C)出版,3C 48 与 3C 273 名列其中
1960 桑德奇与马修斯找到 3C 48 的光学真身,拍下怪异的未知光谱
1962 哈泽德等人在澳大利亚利用月掩法测定 3C 273 的射电结构与坐标
1963 施密特破译 3C 273 的光谱红移,《自然》连发四文,类星体正式被发现
1964 丘宏义首创「quasar」一词;泽尔多维奇与萨尔皮特提出黑洞吸积供能模型
1969 林登-贝尔预言:如今正常星系的中心普遍潜伏着「熄火的老类星体」
1971 甚长基线干涉阵列首次在 3C 279 中观测到喷流的「视超光速」幻象
1979 双类星体 Q0957+561 被确认为人类发现的第一个引力透镜系统
1982 天文学家首次确认 3C 48 周围的模糊光晕是与它同红移的宿主星系
2000 斯隆数字巡天(SDSS)启动,将已知类星体数量推向数十万量级
2001 在 J1030+0524 的光谱中首次观测到完整的冈恩-彼得森槽,触摸宇宙再电离尾声
2015 北京大学吴学兵团队利用丽江望远镜发现早期百亿倍太阳质量黑洞 J0100+2802
2023 韦布空间望远镜在早期宇宙发现神秘的「小红点」与红移约 10.1 的 X 射线活动黑洞 UHZ1
2026 欧几里得空间望远镜一次公布 31 颗早期类星体,将经典类星体最远纪录推至红移 7.77